四月,春回大地。早晨七点钟,太阳已早早地爬上了东山之巅,轻轻地敲响每一个睡梦人的窗。因同住一片区域,我们同事几人一起从市区出发,一路向西山上,向矿山里驶去。
窗外阳光明媚,车轮轧过今早洒水车刚喷洒过的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嗡鸣,好像这座沉睡城市的隐秘的心跳,正要在春天里醒来。此时,一阵风从灌木丛中掠过,径直跃进我们的车厢,柔柔的、凉凉的,里面夹杂着一种泥土苏醒后的微腥与花草悄悄萌发的清香,正是春日的独特味道。
车子刚驶出市区不久,没有了高楼大厦的遮掩,西山和开阔的河谷平原便如同一幅长卷,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远远望去,冬日里苍茫单调的山峦,此刻已浸满了春水般荡漾的绿意。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红的黄的粉的绿的各种颜色,老刘感慨道:“真是没注意看,好像是一夜之间,这山这树啊,就全绿了,花也开了。”“春天来了!”我回答道。车窗开得大些,更大的风灌了进来,真是挟带着一种草木萌发的清香,吹动了前排人的衣角,吹乱了我的发型,也吹得心底那些冬日里沉甸甸的积郁不断晃动,最后又随风飞出了窗外。老刘握着方向盘,嘴里含着笑说:“这春天的早上出来兜兜风,人的心情也好了,这才是生活啊。”“你又感慨上了。”老张接了一句,车内便传出一阵嬉笑声,笑声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欣喜与松弛。
山路盘旋,若从高空俯视,宛如一条长蛇,在嫩绿中缓缓游动。因向西而行,我们身后的阳光愈发浓烈,透过车窗筛进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在车里不断跳跃。绿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路过老乡在山路外侧耕种出的一小块土地时,老刘忽然放慢了车速,抬起下巴示意窗外说道:“你们看人家这花开得多好了!”我们循声望去,正是一丛连翘。那些连翘花像是被春光点燃了,一簇簇饱满地悬挂在枝头,金黄的颜色纯粹又炽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继续走着,远处山上的数十株杏树,也可能是樱花树闯入我们的视线,粉白的花瓣大把大把地盛开着,又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要把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光和热,在这一瞬间全部倾泻出来。我扭头靠近窗外,深吸一口气,一种清甜的味道在我的笔尖微微发酵,新鲜得令人心颤。
车子继续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山色愈深,绿意也愈发浓郁起来。山石间零星散落的几株桃树,今日已送走花期,但枝头却隐约挂上了小小的青涩果子,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偶有几只灰麻雀从路旁的山树枝上惊飞而起,翅膀在阳光下掠过一道弧线,便向山林更深处飞去了。这时,老李突然指着斜前方说:“哎你们看去年下雨塌方的那儿,这长出草来了。”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去年被暴雨冲刷过的地方,此刻已冒出一层浅浅的绿。这像是在无声地宣告:哪怕伤痕累累的土地,也会在春天里找到愈合的方式,重新披上生命的绿衣。
车子抵达矿上时,太阳高悬,阳光炽烈。凭借着矿门口的地势优势,我俯瞰着整个矿区,胸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已浸满春意,高耸的井架、煤仓顶部闪烁着光泽,此时车间里机械的轰鸣声还未停息,巨大的低频共振,带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的力量,就好像大地的心跳。在时光的作用下,群山用亿万年的时光孕育着煤炭,也孕育着春天。而我们这些在矿上劳作的人,是春天的访客,在挖掘大地深处的宝藏时,也被春天的光芒所照亮。
在春天,上班有了一个更有意境的名字——上春山。我想,这正是春天的意义,它悄然而至,不动声色地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我们的心境。而那些在冬日里积蓄的力量,此刻已悄然发芽,在春光的照耀下,正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向上生长。(宋玉龙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