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就这么寻着四九时序的痕，一夜之间落满了人间。

老话说“人怕四九岁怕寒”，这四九天历来最冷，果不其然，在四九天的最后一天，一场大雪捂住了世界的声音。正如诗句“睡觉不知雪，但惊窗户明”所言，这场雪在山脚人们的熟睡中，悄悄地爬上了山。最先接住雪的，是厂区北边那排老杨树。它们站得高，最早迎接这群陌生又熟悉的来客。随着来客越来越多，山路隐去，车声寂静，连选煤厂日夜不歇的轰鸣声也沉进了雪被的深处。等我们这群住在山上的人睡醒，一推开窗，就进入了另一方纯粹的天地。

七点多，厂区渐渐热闹起来。换班的矿工们穿着统一的工装，踩着积雪往井口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开完碰头会后，我端起保温杯，往里面撒入一小撮茉莉花茶，随着热水的注入，原本蜷缩的茶叶逐渐伸展，颜色也变得鲜活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夏天那个翠绿的故事里——另一位爱喝茶的同事提醒我，天冷该喝点红茶暖暖，可我就爱这茉莉花的清香，一如对这雪，有人烦躁不喜，我却为它的到来扬起了嘴角。

雪越下越密，远处的井架渐渐被雪雾裹住。借用谢道韫的咏雪名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这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就像是春日的柳絮迷了路，飘到这冬日里来。站在楼里往外望时，我忽然又想起张岱《湖心亭看雪》里的句子：“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只是我们这里没有湖心亭，只有嶙峋的山峦、高大的井架，蜿蜒的皮带输送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锐利的棱角也变得柔和，被大雪压弯的枝头，在微风的轻拂下晃动着它臃肿的体态。目光所及，正是一片洁净的银白世界，平日里黝黑的煤仓，此刻也戴上了雪白的帽子，黑色的煤炭被洁白的雪映衬着，勾勒出一幅工业与自然和谐交融的奇妙画面。

中午时分，厂区里忙碌起来。职工们裹着厚厚的棉衣，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安全帽帽檐上落着细碎的雪沫，呼出的白气与山间的薄雾交织。他们有的走过覆雪的材料库，有的正在清扫必经的道路，有的走进高大的联建楼，还有的小步跑进职工食堂……一阵风袭来，北山的浮雪也跳进了厂区，又给人们加了层模糊的滤镜。身后的暖气管里偶尔传出“咔嗒”一声，像这屋子在雪中打了个盹儿，发出含糊的呓语。

天色又暗了几分，一看时间，才是下午三点半。此时的交接班会议室传来响亮的安全宣誓声：“为了企业发展，为了家庭幸福，我宣誓：坚守三大规程，杜绝‘三违’行为……”这声音在寒风中交织回荡，化作无形的暖流穿透厚重棉衣，直至人的内心深处。等到雪色与夜色渐浓，矿区又恢复了安静，唯有救护队楼顶那“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八个大红字，还在雪幕中固执地亮着，像一句既未说完、又好像已经说完的话。

矿山的雪景，虽没有城市雪景的精致与繁华，却有着属于自己的雄浑与质朴。积雪覆盖了白天的脚印，却盖不住厂区里的暖意——那是工人们掌心的温度，是食堂里飘出的香味，是藏在积雪下的独属于矿山的烟火气。这冬雪落下，落的是一季的清冷，却也落出了矿山最暖的模样，落出了那些坚守在黑土地下的人们，最质朴也最动人的生活。（宋玉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