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夜晚坐在办公桌前码字时,远处传来咚、咚的声音,循声望去,原来是村民在放烟花。随着天空中烟花逐渐褪色、隐入夜幕,我的心绪又从夜空回到了桌案前。如今大家早已进入了工作的节奏,我却在这时写下这篇《节后小记》,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了。权当我最近思考的分享吧。
今年过年刚好在厂里值班,好容易值完班、忙完手头的工作,才得空回家休息几天。同事看着我收拾行囊的样子问道:“这年都过完了,大家都返岗开始上班,回去还有什么意思呢?”我笑了笑,说道:“山西人心中的‘年’,过完正月十五之后才算结束呢。”
踏上归途时,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脑海里却翻涌着关于“年味”的碎碎念。小时候的年,是藏在日历页里的热切期盼,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日子就被染上了喜庆的底色。那时总盼着穿新衣服,妈妈会提前带着我去集市挑选,布料要选最鲜艳的,款式要选最时髦的,回家后一针一线缝制成型,除夕夜穿上身,对着镜子转圈圈,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亮眼的小孩。压岁钱更是重头戏,除夕夜守岁时,长辈们会把崭新的钞票折进红包里,郑重地塞进我手里,反复叮嘱“存起来买文具”,我却偷偷把红包压在枕头下,整夜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欢喜。更热闹的是和亲朋好友团聚的时刻,堂兄弟姐妹聚在一起,在院子里追着跑、放小鞭炮,大人围坐在屋里拉家常、嗑瓜子,饭菜的香气、笑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年味儿。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份期盼渐渐淡了。长大后的年,似乎变成了一场无休止的劳动,堪称“冬天版的劳动节”。年前要大扫除,里里外外擦洗一遍,窗明几净才算是有“年味儿”;要忙着采购年货,菜市场、超市里人山人海,挤着挑选蔬菜水果、鸡鸭鱼肉,回到家还要分类整理、清洗腌制;要准备年夜饭,从上午忙到傍晚,切菜、炒菜、炖肉,一桌子饭菜耗尽了大半力气,等到开饭时却早已没了胃口。过年不再是轻松的享受,反而成了沉甸甸的责任,那些曾经让我欣喜的细节,渐渐被疲惫所掩盖。
如今,年的意义似乎又变了味。更多时候,过年成了亲朋好友聚在一起,为各种人生大事相互施加压力的场合。饭桌上,长辈们的话题总离不开“工资多少”“对象找了没”“啥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娃”,一句句关心的背后,藏着沉甸甸的期许。他们会把自己未完成的心愿、未实现的遗憾,都寄托在晚辈身上,“我当年没机会读书,你一定要好好工作出人头地”“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这些话语像千斤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们仿佛成了承载长辈遗憾的容器,在名为人生的道路上艰难前行,曾经过年的欣喜与雀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年味,也在这一次次的追问与期许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仿佛成了记忆里遥不可及的幻影。
回到厂里,偶然和书记聊起这份感慨,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时候的年味多浓,如今的年多让人疲惫。书记听完,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郝,已经从享受年味的人变成了制造年味的人啦。”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让我恍然大悟。是啊,小时候的我们,只需要张开双臂接纳长辈们营造的温暖与热闹,穿着他们买的新衣服,吃着他们做的饭菜,收着他们给的红包,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年的美好。而如今,我们长大了,成了家庭的中坚力量,要学着打扫屋子、准备饭菜、招待客人,要给晚辈发红包、给长辈拜年,学着像当年的长辈们一样,为家人营造节日的氛围。
那些曾经觉得繁琐的劳动,那些让人疲惫的付出,不正是在为身边人制造年味吗?就像这次回家,我主动承担了打扫卫生、准备饭菜的活儿,看着父母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电视,看着晚辈们穿着我挑选的新衣服嬉笑打闹,看着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突然就懂了。年味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我们的角色变了。从前是被呵护的孩子,如今是撑起一片天的成年人;从前是年味的享受者,如今是年味的创造者。
远处的烟花又一次绽放,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夜空。我低头看着桌案上的文字,心中的郁结渐渐消散。或许,这就是成长的意义,我们在时光的流转中,不断变换着角色,从享受爱到付出爱,从感受年味到制造年味。这个过完正月十五才算结束的年,不仅是对传统的坚守,更是对亲情的沉淀。那些看似“不合时宜”的思考,终究让我读懂了年的真谛——年味,藏在付出里,藏在陪伴里,更藏在一代代人的传承里。(郝晓龙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