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里的天,像是漏了。
我在这选煤厂里,一住就是四五日。起初是雨,冷冰冰的,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气温倒是直挺挺地降着;后来夹了雪,密密地洒了下来,落到地上却不见了,只留下湿漉漉的一片;再后来,便是雾。
这清早起来,舍友一拉开窗帘,屋外是白茫茫的一片。我以为是我没睡醒,走到窗边往外看才发现,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就能看得分明的车间、筒仓、栈桥以及办公楼的轮廓,现在全模糊了,只剩下刚从矿门口进来的小心翼翼的车辆闪着几点昏黄的灯光,像是谁不小心溅在宣纸上的墨渍,在雾里晕开淡淡的光圈。
虽是大雾,可主洗车间的机器却是不歇的,轰隆隆的声音仍不间断地响着,隔着雾听,就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闷雷。我在这里,仿佛也成了那雾中的一粒尘埃,飘飘忽忽的,没个着落。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天气也没什么变化,这从沟壑里漫上来的大雾还是这么浓厚,把整个矿区裹了个严实。
十一点左右,我在主洗车间拍完了素材,便顺道从南门出了车间。一出来,便觉得有些异样,天亮了许多,原本看不清的筒仓和水处理站,此刻也露出了轮廓——大雾散了许多,却仍未散尽,混合着阴云笼罩在头顶。我没有径直回办公室,而是从车间东侧绕起了弯子,走着走着,就在东侧护坡墙跟前停下了脚步。墙是毛石砌的,年深月久,石缝里长了些耐寒的不知名的草,都耷拉着脑袋,挂着水珠,像一个个沉默的、湿漉漉的心思。我就那么站着,也说不清在看什么。此时,风从山谷里挤过来,不大,却尖利,带着一股独特的潮湿的味道,贴着皮肤,把最后一点暖意也搜刮了去。我裹紧了工服,扣子系到了最上头一颗,还是觉得有凉气往里钻。
从东墙下转身回办公室时,我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朝西山那边瞥了一眼。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了它。在西边那道最深的山壑口上,雾气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劈开了一道缝。那缝里,正透出一片光来。不是那种煌煌的、耀眼的霞光,而是一种很沉静的光,它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周遭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陡然间失了颜色。我的心也莫名地抽动了一下,仿佛那束光不是照在山谷上,而是径直照进了我的心里,把这几日积攒的荫翳,撬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正望着那光出神,兜里的手机却震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父亲。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他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矿上呢?这几天那儿天气咋样?我看天气预报说那边有雨雪。”我说:“嗯,这会儿雾稍微小了点,这两天天气一直不咋好,又是雨又是雪的。”父亲在那头顿了顿,说:“老家这边正下着雨,我看这两天也是天气不好。”我正想说什么,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远远的,却格外清晰:“问他带衣服了没有?天冷,把棉裤穿上。”“好好好”,我应承道,“前两天山上一降温我就换上棉裤了。你们也不着急从老家回来,这天气路上不好走,等天晴了再看吧。”父亲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力量,随后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再抬起头时,西边那道缝隙已经缓缓地合上了。天气又变成了灰蒙蒙的样子。古人说,“拨开云雾见天日”,我虽未能拨开云雾,却也短暂地见到了这天日的辉光,也算是一种莫大的慰藉了。一如电话那头传来的、隔着濛濛细雨的叮嘱,更是让这慰藉染上了一层暖色。
守得云开见月明。那“月明”,或许不只是这天上的月亮,更是电话那头,一句寻常的、热乎乎的嘱托罢。(宋玉龙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