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煤厂的日子是黑白的。煤粉是黑的，车间外墙是灰的，阴雨天时更是灰蒙蒙一片。每天生活在这钢铁的丛林里，写材料、做资料，钢笔里流淌出的文字，似乎也带着煤的味道。直到今天，看到幼儿园的孩子为儿童节表演紧锣密鼓地排练，像一枚彩色的图钉，扎进了这片灰蒙蒙的世界——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那时的夏天好像永远用不完。我最喜欢的事，是夜里躺在老屋的天台上看星星。那时的夜空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蓝布，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头顶。我举着一根手指，给它们起名字：这颗亮的是阿黄的眼睛，那颗一直眨的是偷吃了辣条的心虚鬼，那三颗排成一排的，一定是天空的纽扣。晚风从田间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蛙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像大地在打鼾。我就那样看着看着，觉得那些星星也在看我，它们认识这个穿着背心短裤、膝盖上还带着摔伤疤痕的男孩，它们会陪我到天亮。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玩。如今二十年过去，我从数星星的男孩变成了选煤厂的一员，当生活的庸常如煤尘般无孔不入，我才明白，童年那种在夜空中寻找光芒的快乐，是多么奢侈的能力。

成年人的世界，像一场漫长的阴天。我们被生活反复淘洗、压滤，变得像精煤一样乌黑，把所有光芒都藏在心里。我们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把自己打磨成合格的“工具”。可当六一临近，看着厂里女职工为孩子挑选礼物时眼里的光，我突然懂了：童真，不就是一种从生活的尘埃里认出星星的能力吗？孩子们总能在最寻常的夜空里发现最亮的星光，而我们这些大人，学会了辨认天气、计算时间、规划路线，却再也看不见那些曾经为我们闪烁的微光。

其实，成年人的“童心”，不是任性，不是逃避，而是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能从看似重复、乏味的日子里，咂摸出一点甜味来。是在开了一下午沉闷的会议后，抬头看见窗外晚霞染红了筒仓时的片刻出神；是在写年终总结写得头昏脑涨时，闻到食堂飘来饭菜香的踏实感。那颗“童心”，是成年人心底的星光——在漫长的阴天里，依然相信云层之上，那些童年的星星一颗都没有少，它们只是暂时被遮住了，而我们要做的，是偶尔踮一踮脚，扒开生活的烟尘，让那一点微弱却滚烫的光，重新落进眼睛里。那是一种温柔的倔强，是即便身处轰鸣的车间，也愿意俯身拾起一朵野花的心意。

窗外的欢笑声远了，孩子们大概已经跑向了礼堂。我重新拿起笔，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竟有些暖意。明天六一，如果想画什么的话，就画一片夜空吧，画一个男孩躺在天台上，伸着手指数星星。那些星星一粒一粒，像煤堆里开出的花，像亿万年前就种下的梦。而我在办公桌前，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颗——在日复一日的轨道上运转了很久，却在这个傍晚，被一个叫六一的日子，重新点亮了。（郝晓龙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