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缠绵,从凌晨就淅淅沥沥落下来,把选煤厂的铁灰色轮廓泡得发沉。撑着伞走过一段泥泞的土砖路,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耳边的低声絮语,又像岁月磨过心底的纹路,轻轻浅浅,却格外清晰。工作服的袖口被雨水浸得发潮,贴在胳膊上泛着微凉,此时我的心情就像这片矿山的秋,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缠缠绕绕,不肯散去。
办公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雾,我用指尖擦出一小块透明,望着窗外被雨雾笼罩的生产车间。往日里轰鸣的设备,此刻像是被雨水按下了慢放键,运转的声响混着雨声,变得沉闷而遥远。桌上摊着刚整理好的理论学习材料,红底黑字在昏沉的天光里格外醒目,笔尖划过纸张时,偶尔会停顿想起昨天在车间遇到的老党员王师傅指着墙上的操作规程说:“这些规规矩矩呀,日日夜夜执行下来早就烂熟在心里咧。”雨水敲在窗上,“嗒嗒”声里,忽然想起李清照的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明明是清晨,心底却漫过黄昏般的沉郁。
初来乍到,我跟着技术员学习工艺流程。裤脚沾了泥点,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车间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雨帘,在地上映出晃动的光斑。李师傅正盯着仪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小声念到:“这雨下得,总担心设备受潮。”我想说些什么,却被机器的轰鸣和雨声堵在喉咙里。墙角的绿萝被雨水淋得蔫蔫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像攒着没落下的泪。“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蒋捷的词句突然涌上心头,原来有些情绪,无关悲欢,只是被这连绵的雨,泡得发了胀。
傍晚时分,窗外的雨又密了些。档案袋里的老照片泛着黄,照片上的山上还没有如今规模的厂房,几位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党员站在煤堆前,笑容格外明亮。指尖拂过照片上模糊的雨痕——许是当年也下着这样的雨?忽然想起父亲,几十年如一日地开着半挂车穿梭于矿山之间,总是盘算着如何能既快又安全地把货送到,回家休息时就连梦话中也是车上的种种。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连成细细的水线,像扯不断的牵挂。心中的阴郁,此刻化作淡淡的愁,混着雨水,落在摊开的档案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像心底擦不去的印记。
回宿舍的路上,伞柄早已被手捂得温热,可指尖还是泛着寒。厂区的路灯亮着,灯光在雨雾里散成朦胧的圈,照亮脚下的积水,也照亮远处精煤棚旁立着的“党员责任区”牌子。想起明天要组织的主题党日活动,流程单还在包里躺着,可此刻心里却空落落的,这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有责任,有坚守,可也有说不清的怅然,像这连绵的雨,没有尽头。我的愁,是这矿山的雨,是党员的责任,是藏在岁月里的牵挂。或许这深秋的雨,本就带着解不开的忧郁,就像这矿山情,缠缠绕绕,走不出,也舍不得走。
雨还在下,微寒的风裹着雨丝,吹得人心里发紧。可我知道,明天的太阳总会升起,雨也总会停。只是这深秋的雨,这雨里的愁,会像档案里的老照片,像心底的牵挂,留在岁月里,成为这矿山情里,最细腻也最沉重的一笔。(郝晓龙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