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薄纱。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某种熟悉的、令人心颤的凉意。我愣住了——空中正飘着些什么,细细的,若有若无,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才勉强看得见轨迹。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安静,没有预告,没有风声,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雪粒很小,小得让人疑心是不是看错了。它们斜斜地飘着,不慌不忙,仿佛这场降落已经排练了整整一年,终于可以在今天从容登台。
雪还没有积起来,只在车顶、灌木丛的叶尖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撒了层糖霜。我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这些冬天的使者,以最轻盈的方式到来,又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仿佛只是为了提醒我们:我来了,冬天到了。
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隔着薄薄的水汽,我能看清它精细的六角结构。它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融化,留下一滴小小的水珠,沿着玻璃滑下去,像一声无声的叹息。我想起童年时的第一场雪总是令人兴奋的。那时候我会早早醒来,扒着窗户看,如果地上白了,就会欢呼着冲出去,在雪地上踩出第一串脚印,那时的雪似乎总是很大,能没过脚踝,能堆起胖胖的雪人,能在打雪仗时在衣领里化成冰水,凉得人又笑又叫。
而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连出门都要犹豫一下是否要带伞。成长教会了我们很多,包括如何保持适当的距离——和自然,和人,和那些会融化的美好事物。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迎接这场初雪,或者说,被这场初雪迎接。雪不问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它只是静静地落着,平等地落在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前,每一个早起的人肩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家里下雪了,你那边下了吗?记得加衣服。”我拍了一张雪景发过去,想了想,又打上一行字:“下了,很美的初雪。”
是啊,很美的初雪。它不像深冬的大雪那样铺天盖地,气势磅礴,而是羞怯的、试探的,像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城市的额头上。它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知道很快就会有阳光来融化这一切,知道人们还要继续他们匆忙的生活,但它还是来了,履行着季节更迭的承诺。
也许,雪不仅带来了冬天,也带来了某种被遗忘的可能性——那种纯粹的、不求结果的喜悦,那种愿意为美好事物停留片刻的耐心。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像是要把这个早晨无限拉长。我转身往回走,身后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仿佛我从未来过,又仿佛我已经和这个初雪的早晨融为了一体。(郝俊杰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