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风是带着棱角的，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也刮来了一年里最郑重的烟火气。老辈人常说 “冬至大如年”，这一天的重要性，不似春节那般喧闹，却藏在家家户户的案板上、锅里，藏在代代相传的吃食与念想里。

作为二十四节气中兼具自然与人文意义的节点，冬至自有其节律。古籍载 “阴极之至，阳气始生”，这一天白昼最短，黑夜最长，仿佛时光都放慢了脚步。田埂上的麦苗盖着薄霜，屋檐下的麻雀缩着脖颈，农人们会念叨 “冬至有雪，九九有雪”，凭着节气经验盘算着来年的耕种，这是对自然最本真的顺应。而 “冬至进补，开春打虎” 的老话，更让这一天成了国人调养身心、犒劳自己的契机。

小时候的冬至，是从母亲剁馅的 “咚咚” 声里开始的。天还没亮，厨房的灯就亮了起来，案板上码着肥瘦相间的猪肉，旁边是切碎的白菜，绿白相间透着新鲜。母亲的手很巧，刀起刀落间，肉馅与菜馅便混合均匀，撒上盐、酱油和少许十三香，搅拌时香气直往鼻尖钻。我总爱凑在旁边，学着母亲的样子捏饺子皮，却总把皮捏得厚薄不均，包出来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歪歪扭扭。母亲从不责怪，只是笑着把我包的 “丑饺子” 单独放一边，说 “自家孩子包的，吃着最香”。

父亲则负责烧火，土灶台里的柴火越烧越旺，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锅里的水烧开后，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沉浮，像一群白胖的小元宝。母亲会说 “冬至不吃饺，冻掉耳朵没人管”，这话带着玩笑，却藏着疼爱。等饺子捞出锅，盛在白瓷碗里，淋上少许醋、生抽、香油和辣椒油，咬一口，滚烫的汤汁裹着鲜香的肉馅，暖意在口腔里蔓延，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一家人围着灶台，说说笑笑，窗外的寒风再烈，也吹不散屋里的暖意。

作为北方人对冬至饺子的执念，藏着代代相传的习俗。据说这习俗源自张仲景“祛寒娇耳汤” 的故事，寒冬里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既能果腹，又能驱寒，渐渐成了冬至的标配。除了家常的白菜猪肉馅，还有韭菜鸡蛋、芹菜牛肉等花样，无论馅料如何变化，那份团圆的期盼始终不变。邻里之间也会互相送饺子，你家一碗白菜馅，我家一碗韭菜馅，分享着舌尖的美味，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文人笔下的冬至，也常伴着烟火与思念。杜甫写下 “冬至阳生春又来”，在寒冬里望见春日的希望；王维的 “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藏着独处时的淡然；而孟浩然的 “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则把游子的思乡之情写得真切。这些诗句没有浓墨重彩，却像冬至的饺子一样，朴实中带着温度，道尽了人们对节气的感知与对生活的热爱。

如今身在城市，再也没有了土灶台和柴火，但冬至吃饺子的习俗从未改变。超市里的速冻饺子琳琅满目，却总不及亲手包的有滋味。每到这一天，我会和家人一起采购食材，在小小的厨房里分工合作，剁馅、擀皮、包饺子，重复着小时候的流程。忽然明白，人们对冬至的注重，从来不是执着于某一种食物，而是珍惜这份团圆的时光，传承这份藏在习俗里的温情。

冬至是寒冷的，长夜里的寒风会吹透衣衫；冬至又是温暖的，一碗饺子、一句问候、一份陪伴，便能驱散所有寒意。它是岁末的总结，也是新年的铺垫，提醒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别忘了停下脚步，与家人相伴，感受生活的本真。(聂子健/文）